一棵枣树

三奶奶是老家的一个邻居,按照辈份我应该叫“太奶奶”的,但是整个村子的人不管大小都叫她“三奶奶”。
  
 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,三奶奶已经有七十多了,裹着小脚,头发全白。我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“三寸金莲”,只是对她走路的样子好奇,还有就是挂念她家门前的那颗枣树和凤仙花。听我的祖母讲,三奶奶的身世非常传奇,是镇江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,少年时有好几个丫鬟和老妈子服侍,整天待在绣楼上,十六岁还没出过家门。父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,请了木匠打嫁妆,其中有一个就是三大爷,他把年轻貌美的小姐拐到了苏北的乡下,续了弦,抚育年幼丧母的儿子。三奶奶就这么无怨无悔地扎下了根,却一直没有开怀生过一男半女,她把这个叫“长根”的孩子,当成自己亲生的儿子,比一般母亲更加用心地抚育他,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:家里再穷,也把能吃的都省给他,长根在外头跟人打了架,她宁可跪下来赔不是也不动长根一指头。
  
  大人们常常叹息:“三奶奶人好,可就是命苦。”这个阴差阳错流落到穷乡僻壤的大小姐,本来一家三口过过日子也算安定。然而她的男人偏偏参加了“还乡团”,后来又辗转到了海峡那边。三奶奶不得不踮着小脚下地劳动,和天足宽跨的妇人们一起踩在及膝的水田里插秧,在堤坝上担土,她的坚强使乡亲邻里很受感动,文革时有人要追查她的“老底”,愣是被乡亲们压下去了。伊用自己的双手,给继子盖了新房娶了媳妇。
  
  三奶奶独自住在有枣树的旧屋里。在我的记忆中,每次经过巷口看见她似乎都在做着针线或者翻一些繁体字的经书。要有孩子甜甜地喊她一声,她就会笑眯眯地从竹匾里抓出一把通红的枣子,塞到孩子的手里。而我,总是在那些喧闹的孩子背后,默默地看着她,看她说话时露出的整齐牙齿,看她领口下洁白的皮肤,看她手腕上绞丝的银镯子……我总是以敬畏的目光看她,我总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难以言说的美丽。而三奶奶,似乎也特别偏爱我,每次,当我脏兮兮的走到伊门口时,伊总会放下手里的活,到院子里的井中打一盆水,把我小花猫一样的脸蛋洗的干干净净。我至今还记得那井水冬暖夏凉,氤氲着别样的泥土气息。
  
  三奶奶晚年的时候,和许多年纪相仿的老妪一样,虔诚地拜起佛来,她们聚在一处整天念念有词,其内容大致都是祈祷一个光明的来世吧。只是三奶奶,每天清晨都会早早起来,洒扫门口到佛堂的一百多米的道路,竹扫帚沙沙的声音,在乡人的耳畔,一响就是三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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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21-03-07 08:15:04 编辑:蛾儿雪柳